Flow Into Sea 奔流到海

一滴源自粤西一个座不知名的山峰中的一汪无名山泉的小水滴,沿着蜿蜒曲折的鉴江,流过一个个山峦阻隔的河湾,一路奔流到浩瀚的南中国海。然后,再随着缓缓流动的洋流,到这个世界上去看一看,闯一闯。

Tuesday, September 19, 2006

南泥湾记事:Surviving on a serpentine island

时日如飞,不知不觉间已经插队下乡到了南泥湾(San Francisco Bay Area,三藩市所在之湾区)已经一年多了。上周日(05年10月30日)偷得浮生半日闲,登上我住处背后的富人区Kensington镇(一个山地住宅区)的顶峰,俯瞰湾区金门大桥、Oakland码头、San Francisco市区、湾对面的Marin county 远山、San Pablo Bay与San Pablo山背后的Wildcat Canyon。在秋天来临时节,蜿蜒的山道的两旁湾区广为种植的引种自澳大利亚的红千层(以金门大桥下游人垂钓旁一株码头为最佳)与红花桉(以UC Berkeley的Greece Theatre看台山坡上的一株为最佳)依然盛放。登上山顶,极目远眺,远处的附近地区常年笼罩在太平洋飘来的浓雾之中的金门大桥,经过将近一天的太阳光照后,浓雾在下午近黄昏时分似轻纱散去,雾中之桥清楚呈现在海天交融之际。登高望远,极目楚天舒。在高处俯瞰湾区,海湾、山川形胜,市井富庶繁华。风物景致象极柳永名作《望海潮》之开篇:“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再回首俯瞰蜿蜒曲折的来时路,感怀这十多年来每一次面临重大人生决择之艰难,不期想起王静安(王国维先生)的治学三境界说,追忆本科毕业离开清华园后的似水流年,不禁感慨万千。

清华国学研究院四大导师之一海宁王静安(王国维)先生(其余三位是梁启超、陈寅恪、赵元任)的《人间词话》通篇都是对古典词章的涵咏体察,每一则都以寥寥数语评判出历代名词的妙处,其议论的精当深切一直受到后人的推许。但是其中的第二十六则却很是与众不同,在这一则里静安先生似乎是跑题了,他谈起了做学问的经验,分别引用宋代三位大词人晏殊的《蝶恋花》、柳永的《凤栖梧》和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中的三个名句,提出了后来非常有名的所谓治学三境界说: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恐晏、欧诸公所不许也。

宋代词家之小腕(当然是对苏子瞻等大家而言)晏殊之《蝶恋花》云:“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逢旨填词”的柳永之《凤栖梧》云:“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原来都是登高怀人的感伤之句。而辛幼安(弃疾)的《青玉案•元夕》云: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稼轩居士最后才点出“灯火阑珊处”的“那人”,一位忧愁、孤独、自甘寂寞者,才是作品的主角。梁新会(启超)在《艺蘅馆词选》中云:“自怜幽独,伤心人自有怀抱”。前面热闹非凡的场景,是衬托灯火阑珊处的冷落;那笑语欢快的一群观灯者,是衬托“那人”的寂寞孤独。

静安先生巧妙地引用三位大词人晏殊、柳永和辛弃疾的的三个名句,以此作比喻,对做学问、成事业,必须要先有舍得付出,甘于寂寞,坚守信念才可达至治学之第三境。唐代厦门天竺山黄蘖禅师(后受唐宣宗封为国师) 有一首咏梅佳作《上堂开示颂》云:“尘劳回脱事非常,紧把绳头做一场;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记得当年清华“万字号”才子(1979年文革后清华首批公派赴美留学之万中选一之谓也)薛伟民老师在《数理方程》课堂上曾言不喜“不是一番寒彻骨”,改言之“花香千里,非片刻之春”。可惜我辈愚钝,怎有薛师那般洒脱?怕是“千霜万雪。受尽寒磨折”(萧泰来《霜天晓角•梅》)才有一点暗香来了。

记得曾文正公在《曾国藩家书》中云:“破天下之至巧者以拙,驭天下之至纷者以静”。苏辙亦曾在《东坡先生墓志铭》)中记述苏轼的读书过程:“公之于文,得之于天。少与辙皆师先君,初好贾谊、陆贽书,论古今治乱,不为空言。既而读《庄子》,喟然叹息曰:‘吾昔有见于中,口未能言,今见《庄子》,得吾心矣!’乃出《中庸论》,其言微妙,皆古人所未喻。尝谓辙曰:‘吾视今世学者,独子可与我上下耳’!既而谪居于黄,杜门深居,驰骋翰墨,其文一变,如川之方至,而辙瞠然不能及矣!后读释氏书,深悟实相,参之孔老,博辩无碍,浩然不见其涯也”。我以为,庄子的道,应是指精神上的超越,摆脱现实局限的人的精神的升华,充满着积极人生的进取,使得现实中的人生变得超然和自由。

人事无古今,历经这些年的磨练,更使我坚信坚守核心价值的无比重要。现在每年高考后各地都在炒作省级“状元”(其实应叫“解元”,因为古代全国头名考生才称“状元”)。就我所认识的众多旧日高考成功人士,经过大学、工作或留学的洗礼,随遇而安的不在少数,只能叹息一声“流年似水”。人本能的自发行为是尽可能的少用力少费心。即使是有机会与能力在专业上更进一步的不少人,都无法抵抗马上就能获得的较高的待遇、较为轻松的工作的诱惑,放弃了当初对理想的追求。某些地位显赫者,也是作如是观。的确,可以把握的现在是无比的真实,理想中的未来是无比的缥缈。只有真正对其所从事的事业有发自内心的兴趣,而且有过人的毅力者,才有希望经过漫长岁月的奋斗后,最后成为极少数的成功者。

记得当年学习外语时,在Reader's Digest上看到一段话:Cherish your dream. The world may change around you, but your dream will no. No one can take it away from you. 不管周围环境与熟悉的人如何改变,始终珍视自己的梦想,let your dream lead the way(让梦想引路)。尝读明朝洪应明的《菜根谭》,其中有云:“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保持着心灵的宁静与积极的人生态度(即“平常心”),其余的一切,正如佛家箴语所云:“放下、自在、随缘”,就留给时间去证明吧。

站在Kensington镇的顶峰,俯瞰San Pablo山背后的Wildcat Canyon,一缕斜阳正可以照到Wildcat Canyon深涧的Wildcat River河水。在西北方向的远处,隐约可以看见来自加州central valley的Sacramento River 和San Joaquin River在北湾汇成的Sacramento-San Joaquin Delta,静寂地注入空旷的北湾Suisun Bay。晚唐诗之大腕李商隐有《忆梅》云:

定定住天涯,依依向物华。寒梅最堪恨,长作去年花。

对此《忆梅》诗通常的理解为说梅花头年冬季开放,不能与百花在春季同享春光。然景由心生,吾甚喜其首联之“定定住天涯,依依向物华”。尝记在来自加州Central Valley的Sacramento River 和San Joaquin River在北湾汇成的Sacramento-San Joaquin Delta上,看到三角洲入海口中间的浮水洲上遍地盛放的California Poppy的第一感觉:生命在远处天涯的静寂空旷的莽莽原野上,周而复始地绽放出它们最绚丽的色彩。那一刻,我真正感受到何为生生不息,是可为“定定住天涯,依依向物华”。

回首蜿蜒曲折的来时路,再俯瞰San Pablo山背后的Wildcat Canyon深涧的Wildcat River,我不由得想起东坡居士之《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唐宋八大家之一的苏东坡不仅有世人难及的文采之美,更有难得的豁达的心胸和积极的人生态度。人的各种能力各不相同。《庄子•逍遥游》曰:“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曰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世上确有“小大之辩”,确有“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的鲲鹏,以及“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上,翱翔蓬蒿之间”的斥鴳。即使生为蓬雀,也可以扑动自己的翅膀“腾跃而上”,能飞多高就尽量飞多高,飞到蓬蒿之上后便傲然下顾,欣欣然有得色,赞叹道:“此亦飞之至也!”

柳三变(柳永)之《鹤冲天》云:“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又云:“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我亦信真正的名士,未必是衣锦的公卿大夫。“忍把浅斟低唱,换了浮名”亦可成为人生的一种选择,因而虽然“浮名”尚在重重“烟水里”(陆游《双头莲·呈范致能待制》:“梦断故国山川,隔重重烟水。身万里。旧社雕零,青门俊游谁记?),也应“常存抱柱信”(李白《长干行》:“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抱柱信:《庄子·杂篇》:“尾生与女子期于梁(桥)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后人用抱柱表示坚守信约),即使他日未必能“风流天下闻”(李白《赠孟浩然》:“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站在Kensington镇的顶峰,极目四望,感慨万千,乃暂且不顾平仄,堆砌我平时读到的佳句若干,咏得《青玉案•登高望远》以抒胸臆云:

秋寒尤有红樱绯,轻纱散、雾桥现。
独上高处望天涯,海山形胜,市列珠玑,繁华如梦烟。

几曾萧瑟来时路,抱柱潮头碧水远。
山头斜照深涧暖,江空海阔,白衣卿相,浮名烟水里。

11/6/05 初稿于El Cerrito, California

8/18/06 修改于San Francisco, California

岭南:澹烟疏雨春未远


前天下午湾区一场冬雨突然袭来,在25楼上俯瞰雨中的若隐若现的Bay BridgeYerba Buena Island,忽然想起几年前我还在深圳工作时,在一个烟雨朦胧的暮春,登上蛇口半岛最高峰的大南山顶,俯瞰暮雨中的内伶仃洋、孖洲岛、大铲岛及对岸的香港元郎的情形,往昔恍惚就在眼前,触景生情,乃不顾平仄,再堆砌偶平时读到的佳句若干,咏得《江南春•暮雨内伶仃》云:

风萧萧,水茫茫。

澹烟笼疏雨,浮雾隐远山。

空江暮雨孤帆瘦,断鸿飘雁烟水寒。

每逢这澹烟疏雨落花天,我总会想起每年在岭南的暮春,在春节前后的细雨纷飞的雨季的寒风细雨中热烈盛放的满树的芒果花,悄悄地在同样的澹烟疏雨中飘落在泥土中,心中总有很多感慨。芒果为岭南四大佳果之一早已为大多数人所熟知,而满树的芒果花到初秋收获时节,大约能终见硕果的,可能不到十分之一,这其中的付出,有几人能知晓呢?

岭南佳果种类繁多,通常人们所说的“岭南佳果”包括龙眼(桂圆)、荔枝、芒果、木菠萝等,为何现时可考的古诗独见咏荔枝而无赞其他三种岭南佳果的名篇?因为荔枝原产岭南,已经有2000多年的栽培历史。近年在深圳、海南、粤西、广西与越南交界处的十万大山都发现了原始的野生荔枝林。北宋词之大家苏子瞻(苏轼字子瞻)57岁时被远贬惠州,在惠州太守府东堂庭院,品尝到荔枝名品“陈家紫”,并写下了两首《食荔枝》诗,其中之一云: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桔杨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晚唐诗之大腕小杜(杜牧)亦有七绝《华清宫》云:

长安回望绣成堆,

山顶千门次第开。

一骑红尘妃子笑,

无人知是荔枝来。

龙眼的原产地,据中外许多文献记载均认定系在我国南部和越南北部。据我国古代《三辅黄图》、《后汉书》、《异物志》及《本草纲目》等的记载,龙眼在我国已有两千多年的栽培历史。

芒果据说由唐僧取经时带回的种子,但现在的芒果是荷兰人在台时,最早于明朝嘉靖40年(1561年)引进所谓的土芒果品种。

木菠萝(菠萝蜜)原产印度,引入中国栽培已有九百多年历史。其清甜可口,香味浓郁,且果实巨大,最重达40公斤,是真正的水果之王。现在广州黄埔南海神庙内植有一株据说由唐代印度水手带来的菠萝蜜(可能只是后代而已,木菠萝寿命不至于有九百多年)。

杜牧生活的唐代以至苏轼生活的宋代,现时的四大岭南佳果中只有荔枝已经在岭南广为种植;龙眼当时只在广西与越南交界处的偏远地区种植;木菠萝可能只是在很少的地方种植;而芒果尚未传入。如果他们能有机会品尝其他三种岭南佳果,可能会有不同的感受,也会有更多赞许岭南佳果的名诗流传下来。

而我作为一个超级“花痴”(痴迷于花鸟虫鱼之人也),几乎可以随口说出岭南各种花卉及其他植物的名字,而岭南四时花开不断,予独爱芒果花之热烈。在岭南,芒果花期通常在春节前后,大约有三周左右。这段时间通常也是岭南初春的雨季。而岭南最寒冷的时节,就是在这春节前后的细雨纷飞的雨季。在寒风细雨中,满树的芒果花热烈盛放,带给人们春天的气息。在此时总是令我想起陆游的《卜算子•咏梅》: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因此,我在深圳工作时,每年春节后饮“开年茶”时,总喜欢到雅园宾馆去,只为了欣赏那两棵植在宾馆前的高达五层楼高的满树盛放的芒果花。

花开总有花落时,通常人们“追思往昔年少”(柳永《古倾杯(冻水消痕)》),难免有“年华似水水流东”(瞿秋白《浣溪沙》)之慨叹。我还是觉得道光进士苏州俞樾先生,当年参加翰林考试,应题“澹烟疏雨落花天”,咏得“花落春仍在,天时尚艳阳”之佳句,表现出的乐观、豁达、散淡,欢快,不为春去而戚戚的处世哲学更为可取。人活一辈子好多时候是为别人活,为父母,为孩子,可不可以为自己活一段时间?寄希望于下一代理所当然。孟子曰:“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凡是行为得不到预期的效果,都应该反来检查自己)。我看还是寄希望于自己来得实在,又何妨淡看流年似水, 闲观浮生若梦?

在深圳时曾读《蔡志忠漫画-庄子》,记得以前学过的《庖丁解牛》前略去蒙邑先生(庄周祖籍蒙邑)的一段经典论述: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倚,......(《庄子·养生主》

佛家箴语有云:“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及“放下、自在、随缘”,与古之蒙邑先生之高论岂非异曲同工耶?“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出《淮南子·主术训》,而诸葛武侯引以戒其子,今遂为武侯语。人生每一次面对重大决择都是颇不容易的,我亦深有体会。我以为,具体哪一种选择并不很重要。毕竟,很多时候人是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改变环境的,只能“顺事而不滞于物,冥情而不撄其天(王先谦《庄子集解》)”。心灵的宁静、积极的人生态度才是最应该追求的。由是,在这岭南暮春的澹烟疏雨落花天中,静观悄悄飘落在泥土中的曾是满树盛放的芒果花,亦可同感“花落春仍在,天时尚艳阳”,故云:澹烟疏雨春未远。

12/5/05 初稿于El Cerrito, California

8/18/06 修改于San Francisco, Californ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