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泥湾记事:Surviving on a serpentine island
清华国学研究院四大导师之一海宁王静安(王国维)先生(其余三位是梁启超、陈寅恪、赵元任)的《人间词话》通篇都是对古典词章的涵咏体察,每一则都以寥寥数语评判出历代名词的妙处,其议论的精当深切一直受到后人的推许。但是其中的第二十六则却很是与众不同,在这一则里静安先生似乎是跑题了,他谈起了做学问的经验,分别引用宋代三位大词人晏殊的《蝶恋花》、柳永的《凤栖梧》和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中的三个名句,提出了后来非常有名的所谓治学三境界说: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恐晏、欧诸公所不许也。
宋代词家之小腕(当然是对苏子瞻等大家而言)晏殊之《蝶恋花》云:“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逢旨填词”的柳永之《凤栖梧》云:“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原来都是登高怀人的感伤之句。而辛幼安(弃疾)的《青玉案•元夕》云: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稼轩居士最后才点出“灯火阑珊处”的“那人”,一位忧愁、孤独、自甘寂寞者,才是作品的主角。梁新会(启超)在《艺蘅馆词选》中云:“自怜幽独,伤心人自有怀抱”。前面热闹非凡的场景,是衬托灯火阑珊处的冷落;那笑语欢快的一群观灯者,是衬托“那人”的寂寞孤独。
静安先生巧妙地引用三位大词人晏殊、柳永和辛弃疾的的三个名句,以此作比喻,对做学问、成事业,必须要先有舍得付出,甘于寂寞,坚守信念才可达至治学之第三境。唐代厦门天竺山黄蘖禅师(后受唐宣宗封为国师) 有一首咏梅佳作《上堂开示颂》云:“尘劳回脱事非常,紧把绳头做一场;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记得当年清华“万字号”才子(1979年文革后清华首批公派赴美留学之万中选一之谓也)薛伟民老师在《数理方程》课堂上曾言不喜“不是一番寒彻骨”,改言之“花香千里,非片刻之春”。可惜我辈愚钝,怎有薛师那般洒脱?怕是“千霜万雪。受尽寒磨折”(萧泰来《霜天晓角•梅》)才有一点暗香来了。
记得曾文正公在《曾国藩家书》中云:“破天下之至巧者以拙,驭天下之至纷者以静”。苏辙亦曾在《东坡先生墓志铭》)中记述苏轼的读书过程:“公之于文,得之于天。少与辙皆师先君,初好贾谊、陆贽书,论古今治乱,不为空言。既而读《庄子》,喟然叹息曰:‘吾昔有见于中,口未能言,今见《庄子》,得吾心矣!’乃出《中庸论》,其言微妙,皆古人所未喻。尝谓辙曰:‘吾视今世学者,独子可与我上下耳’!既而谪居于黄,杜门深居,驰骋翰墨,其文一变,如川之方至,而辙瞠然不能及矣!后读释氏书,深悟实相,参之孔老,博辩无碍,浩然不见其涯也”。我以为,庄子的道,应是指精神上的超越,摆脱现实局限的人的精神的升华,充满着积极人生的进取,使得现实中的人生变得超然和自由。
人事无古今,历经这些年的磨练,更使我坚信坚守核心价值的无比重要。现在每年高考后各地都在炒作省级“状元”(其实应叫“解元”,因为古代全国头名考生才称“状元”)。就我所认识的众多旧日高考成功人士,经过大学、工作或留学的洗礼,随遇而安的不在少数,只能叹息一声“流年似水”。人本能的自发行为是尽可能的少用力少费心。即使是有机会与能力在专业上更进一步的不少人,都无法抵抗马上就能获得的较高的待遇、较为轻松的工作的诱惑,放弃了当初对理想的追求。某些地位显赫者,也是作如是观。的确,可以把握的现在是无比的真实,理想中的未来是无比的缥缈。只有真正对其所从事的事业有发自内心的兴趣,而且有过人的毅力者,才有希望经过漫长岁月的奋斗后,最后成为极少数的成功者。
记得当年学习外语时,在Reader's Digest上看到一段话:Cherish your dream. The world may change around you, but your dream will no. No one can take it away from you. 不管周围环境与熟悉的人如何改变,始终珍视自己的梦想,let your dream lead the way(让梦想引路)。尝读明朝洪应明的《菜根谭》,其中有云:“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保持着心灵的宁静与积极的人生态度(即“平常心”),其余的一切,正如佛家箴语所云:“放下、自在、随缘”,就留给时间去证明吧。
站在Kensington镇的顶峰,俯瞰San Pablo山背后的Wildcat Canyon,一缕斜阳正可以照到Wildcat Canyon深涧的Wildcat River河水。在西北方向的远处,隐约可以看见来自加州central valley的Sacramento River 和San Joaquin River在北湾汇成的Sacramento-San Joaquin Delta,静寂地注入空旷的北湾Suisun Bay。晚唐诗之大腕李商隐有《忆梅》云:
定定住天涯,依依向物华。寒梅最堪恨,长作去年花。
对此《忆梅》诗通常的理解为说梅花头年冬季开放,不能与百花在春季同享春光。然景由心生,吾甚喜其首联之“定定住天涯,依依向物华”。尝记在来自加州Central Valley的Sacramento River 和San Joaquin River在北湾汇成的Sacramento-San Joaquin Delta上,看到三角洲入海口中间的浮水洲上遍地盛放的California Poppy的第一感觉:生命在远处天涯的静寂空旷的莽莽原野上,周而复始地绽放出它们最绚丽的色彩。那一刻,我真正感受到何为生生不息,是可为“定定住天涯,依依向物华”。
回首蜿蜒曲折的来时路,再俯瞰San Pablo山背后的Wildcat Canyon深涧的Wildcat River,我不由得想起东坡居士之《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唐宋八大家之一的苏东坡不仅有世人难及的文采之美,更有难得的豁达的心胸和积极的人生态度。人的各种能力各不相同。《庄子•逍遥游》曰:“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曰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世上确有“小大之辩”,确有“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的鲲鹏,以及“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上,翱翔蓬蒿之间”的斥鴳。即使生为蓬雀,也可以扑动自己的翅膀“腾跃而上”,能飞多高就尽量飞多高,飞到蓬蒿之上后便傲然下顾,欣欣然有得色,赞叹道:“此亦飞之至也!”
柳三变(柳永)之《鹤冲天》云:“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又云:“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我亦信真正的名士,未必是衣锦的公卿大夫。“忍把浅斟低唱,换了浮名”亦可成为人生的一种选择,因而虽然“浮名”尚在重重“烟水里”(陆游《双头莲·呈范致能待制》:“梦断故国山川,隔重重烟水。身万里。旧社雕零,青门俊游谁记?),也应“常存抱柱信”(李白《长干行》:“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抱柱信:《庄子·杂篇》:“尾生与女子期于梁(桥)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后人用抱柱表示坚守信约),即使他日未必能“风流天下闻”(李白《赠孟浩然》:“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站在Kensington镇的顶峰,极目四望,感慨万千,乃暂且不顾平仄,堆砌我平时读到的佳句若干,咏得《青玉案•登高望远》以抒胸臆云:
秋寒尤有红樱绯,轻纱散、雾桥现。
独上高处望天涯,海山形胜,市列珠玑,繁华如梦烟。
几曾萧瑟来时路,抱柱潮头碧水远。
山头斜照深涧暖,江空海阔,白衣卿相,浮名烟水里。
11/6/05 初稿于El Cerrito, California
8/18/06 修改于San Francisco, Californ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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